他自恍惚間回過神來,不知是步伐過速抑或在無意間駐足停歇,竟發現身週空無一人,參觀的隊伍已拉開距離──是誰拋棄了誰?藝術殿堂上遠離喧囂,無傷大雅卻煩心的人聲鼎沸走過後溫柔燈火在風止間搖曳,煦光裡照例只剩下他,與古典傑作靜默共處,年代感伴隨工作室獨有、而不實際存於此地的塵埃漫遊在空氣中擺尾,他聞到歷史。

然後聽見唏嗦聲響,像是抿嘴忍笑,又好似落花碎舞過鵝絨紅毯。

他連忙回首,除了訝異還夾雜盛怒滿懷。「我早就禁止那些人以輕浮污衊我的領域!」高傲如他在心底低吼,情緒溢於顏表,憤恨撼震空盪,迴轉的動作使聲響再起,與柔光一道折射散亂於無人步道間,逐漸破碎,靜謐又降。

他納悶了,是、身後無人,而前方亦同,偉哉生命存在長廊兩旁的繪畫雕塑,自然保持著高尚的沉默。不經意地低首,他瞪眼驚歎。

「啊!?」

修長而重的翅膀垂拖在地,正如抽離骨架支撐般癱軟,肉翼的薄膜是有力的金黑耀彩,彷彿磨光了鍛鐵鍊製冷卻瞬間閃爍即逝的金屬亮澤,他很熟悉。他曉得翅膀歸屬己身,意圖振翼,嘗試拍動卻告無能為力,閃耀如緞般黑金光芒的薄翼依舊像塊廢棄破布,糾纏沉重甚至不曾一顫。

「很美呢。」飛出畫布的天使道,雙臂環胸、聲音輕抖,「那是龍之翅,太古翼族。」

「我不屬於翼族。」

無視他的不悅皺眉,又一雙年幼天使躍入現實,雪白翅膀攪亂一室安和只為畏懼,拒絕親近地面,他的龍翼。「似非,可實質上呢?你緊閉龍之金瞳,連心眼也一起闔上,看到的只是表層。」

「因此不了解自己,」起頭的膽怯天使尋回聲音,儘管身子顫抖牙齒互相撞擊卻再次啟口:「你不了解龍。但你的翅膀已經掙脫束縛、拋開禁忌,它渴望自由……你不曾想念自由嗎?」

「我,尊崇天空。」

「廣闊天涯皆屬於你,而不僅止於這窄室裡的油彩粉塵。」

他笑了,眼框溢流出淚,天知道他的神聖空間混濁如次就是肇因於這些圖畫天使抖落了多少顏彩,滿地的時代污漬。拉菲爾、達文西!訴說聖母的人界天使回到上帝懷抱,另一個離經叛道業已凋零,獨留他卻從無歸屬之地,或許他一度將擁有天空,但現下工作室外全是寡恥群眾不懷好意,能伴隨左右的除去寂寞、只有這聖殿,沉靜裡充斥文藝香氣。而今連死人的天使都張狂碎嘴,不留他耳根清閒!

燭光不知在何時熄滅,取而代之的銀月清涼散逸滿堂,他的姓名於悼子聖母斜過襟前的肩帶上熠熠生輝,永恆孤單,微笑。

天使羽絨飛揚在虛空。

 

 

 

彌開朗琪羅(好像是出自傅雷筆下,有別於通俗的米開朗基羅,我比較喜歡的譯法)生命終結前的最後數年何其孤獨,他的死為文藝復興的光榮火炬畫下暗淡句點。

我曾設想:拉菲爾是天使,達文西是被誤認成異端、實際上超前時代的先智,那彌開朗琪羅呢?

他是苦行僧,野蠻卻又文明,血汗滴下後綻放出那個時代裡最後的希望,他帶著高傲,永不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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