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序章

 

史書缺漏的某處有個北方城鎮,民風純樸一如傳統農莊,或許便是因為太過平凡才會被故事遺忘。鎮上的人們相處融洽,不曉得爭執,閒來誇耀著此地的四季如春遠勝於江南風光,即使他們未曾離開村子,而伴隨冬陽灑落的靄靄白雪總是冰寒刺骨;面惡心善的地方縣吏也常常被拿來嗑牙,村民多半感念他懲治了一方土豪、鏟除了蠻橫搶匪,同時又竊竊低笑,猜測那張冷漠笨拙的俊臉上除去皺眉還有些什麼表情。

城鎮中央兀立著幾株老榕,樹根把小小的土地廟團團包圍,土牆老舊斑駁、散發著霉味與週遭的蓬勃生氣是格格不入。但休耕時人們依舊習慣聚集於此,交換近一年的所見所聞笑談趣事,瘦巴巴的孩子則在四周追逐嬉鬧,抓緊樹瘤攀上爬下地好不快活,盡全力歡笑過將逝童年。

那年底節氣特別詭怪,初雪始終未降,北風遲了,甚至在冬至後也僅須穿著薄薄單衣。年幼的娃娃埋怨河湖上沒能結成厚冰害他們少了個遊樂場所,已開始幫忙農務的少年則與大人一同憂心而食不下嚥,就連長者也只在很小時聽祖父輩說過如次暖冬。他們輕拂稀疏白髮,召集眾人在樹下集會,決議在除夕當天前往衙門,向那位飽覽群書的父母官請教。

縣吏當時已臥病在床,從秋末倒下後苦撐許久,終於在新年將至時闔上雙眼,再也沒有張開。廳堂上等得不耐煩的村民逕自走進內室,以為是他們的父母官太過清廉而騰不出人手招呼,沒想到幾名下官與女婢滿面哀淒,正咬住下唇無聲哭泣;厚厚雲層遮蔽陽光,地面反射的雪光讓眾人不知道經過多久時間,只曉得訃聞傳遍了全城每個角落,壓抑的低啜處處可聞。遲來的初雪輕緩飄零,大地寧靜,無暇的白掩蓋所有雜音。

無人注意到:霎時間、一隻虹鳥展開雙翼,在雪花紛紛時自官府門楣躍起飛進銀灰天幕。他負著沉沉重擔,平穩地往西、又微微偏南,最終融入雲層破裂處投滲的耀眼金芒當中。形體消失前虹鳥曾回首眺望──什麼都看不見,只剩下自身纖長的七彩尾羽,以及遍地白雪反映著刺目眩光。

20060119

 

01‧經閣

 

門開了。

門存在的歷史悠久,但鮮少開啟,尤其於這種普通日子開啟的特例更是前所未聞。狹小的縫隙間奇風竄出,擠進茫茫雲海中成就連波漣漪,翩然搖盪,不久便消失無蹤。

最早察覺不對勁的是蜃,活於傳說的食燕蛟龍,總在海邊或是河口製造幻影樓台誘之入口。傍水閣邊,蜃一翻身從昏沉憨夢裡甦醒,意識尚未明白便一勁兒對四周冬霧猛嗅。蜃酷愛水氣,但更清楚冽寒中尋不著他的餌食;他吐息,同時間水霧的濃密亦發加重,厚實奶白無味無臭、無聲靜謐地像油膏融化般恣意流過巷街將屋舍悄悄緊握,身子一收吞噬進世界。蜃一面舒活筋骨,一面慵懶緩慢、順雲霧攀上先前暫棲休眠的塔樓,再次確認舉目所及的迷茫底群燕早南歸避冬後死了心,濃霧內裡陷回被打斷的沉睡。

紅狐眨眼,怒上心頭,全力聚焦到眼窩發疼仍望不穿惱人濃霧。她窒息似地哀鳴──還是,看不到。紅狐緊張的雙耳豎立,傾聽八方,憑氣波流動她猜測虹鳥已往此飛來,這次是尖聲鳴叫,如稚兒的嚶嚶喃喃,埋怨完她加快腳力向前衝刺。

將白雲撇在底下的高空,虹鳥亦破風急翔。

草木鳥獸,最遲鈍的終歸是人什麼都不曾察覺。唯一的小小例外出現於經閣,卻被忽略:看守的僮僕正在遠眺,單純地欣賞純潔的白,心底懸念著故鄉親人時蜃龍驚醒、紅狐奔馳而虹鳥飛過塔樓,這剎那圍繞經閣的清流水花激起漂染了雪紗,月季白、象牙白、冰晶白與棉絮白各色交揉,風雲湧動盛怒地襲上河岸,從遠方看來就像是象牙色的白馬桀傲不遜,拼命想要把濃霧中心持韁的塔摔下,建物在衝擊間搖搖欲毀。但僮僕身於此間,別說橫看成嶺側成峰,同一刻他根本離開露台往內走去,拾起散落的典籍就像外頭雲霧層層疊疊,幾本山水博物誌被放回架上,錯過了歷史。朝著鬼方的門,關上。

20060120

幾盞茶的時間稍縱即逝,水氣四逸,朦朧未散,明明酷寒的低溫卻惶惶有如溫泉蒸騰,連日照的角度也尚無偏折卻像經過了千世輪迴。她的吐息在寒風中結晶,化為濃霧中難以辨識的一陣白煙。

紅狐的雪白掌心發燙,幾個晝月輪替沒日沒夜疾馳下血腥摩穿,朵朵燒烙般綻放在水邊梅花的五瓣腳印,一路綿延。炎火鮮豔的麗色皮裘在嚴寒中失卻溫度,厚霧凝成雨露襲上她柔軟背脊,沉沉冷意囂張地侵入毛皮依紋理滲進肌膚,紅狐是直打哆嗦;她多想緩和速度將指間凍冰踩碎,小心輕舔傷處,像平時從從容整理好紊亂容貌。

……冷。

……不行。

……再不快點就趕不上了。她自語,呦呦聲鳴溶解於水氣當中。

又是枚鮮豔血花爆濺,若詩似歌,點點滴滴墜入萬里迷霧,等不著七日後大地上乾涸的黑雲鏽斑,眨眼幻滅,此刻紅狐已衝前許多消失在虛空,彷彿一切照常全無異狀,濕溽裡連泥濘與塵埃也意外地受潮而寂靜地從未飛躍。紅狐低喃唸咒,尖巧的優美細吻流洩不屬於獸類的溫婉人聲,隨步伐徘迴漩渦旋轉,朦朧舞躍,看似拂撥清彈著雪紡樂音游走,實際上夾揉了好些無助混雜焦急。她向來高傲的美麗九尾也傾訴心慌,像氓牛般笨拙左右搖擺,低垂下沾染了凡界灰土再無昔日光澤,湧血般艷麗的火色皮毛絕代如故,成了最大的諷刺。

腳底一個踩空,些許是凍裂的傷口惡化造成牽連;這意外沒有減緩紅狐的速度,渾身狼狽,唯一還充滿神采的晶亮雙瞳再度望空,試圖追蹤虹鳥的去向。

……這裡。

虹鳥在方才已飛入門中,而門已關閉──常態下紅狐這樣具有神魔妖仙之力的非人並不具開門資格,他們經通天元地脈,利用或擾動自然以穿梭異界。門的開闔將使大氣靈氣一切風湧改變,這次是無害卻煩人的水霧侵入現世,嚴重處如交界上伸手不見五指,連樓閣圍牆也沒能阻絕可怕迷茫。

20060124

門的彼方被喚為異界,那是不了解並恐懼未知的活人所名,垂掛桃符趨吉避兇,以為閉上雙眼視而不見就能將祂從現實中剔除。身具仙神魔妖的非人則能在此來去自如,稱之常世,相對於現世、不屬於現實,生命過渡的中繼,死後的世界時間沒有意義,和平無趣恆久的姿態將維持至轉生時分;百年後的未來曾有位人間帝王離魂遊蕩,目睹了常世裡連痛苦也無法磨滅,折騰在憎恨業火中的嘶吼嚇得帝王轉醒復活。此時未來已與過往糾結編織,時間開始流動。

穿梭進出常世數千次的紅狐趕上。

最後一刻,大門開闔間引領著風雲變色悄悄散去,卻還沒能復位,回歸平靜前她鑽入天地脈絡混亂的虛幻空洞,搶進異界;寬廣江面冷風吹拂,鱗光粼粼清波蕩蕩了無生息,除白芒蘆花駐足旁觀,紅狐優美的身影竟不曾被記錄。若是彼岸有能人看透了層疊水幕地望穿霧露,便將臣服於九尾閃耀,紫紅的火焰日出般奔放燃淨,潮氣結晶裡曦光朦朧折射又成奇觀,無法形容的七彩一一展現,輕點吻上四周水霧瞬即逝去,剩下瞳仁間殘像迷離更顯瑰麗,詭譎的魅影底血紅掠過,花火與江雪晶瑩在綠煙中殆盡餘灰撩人,她的絕色終於消彌無蹤。

藉著幾個翻滾打平衝擊,穩下飛步避免栽進忘川。幾近相同的景貌在紅狐眼前延展,唯一與現實的差異只在於生意有無。

……雖然,紅狐輕咬舌尖,我並不以為那冬日的沉沉死氣會輸給常世。

……能趕上嗎。

而希望在視線提起的同時鏗然破碎。

20060126

 

10‧談

 

……!

常世裡恆久靜謐竟然盪漾,凝滯碎裂,最痛苦的悲鳴同鐵銹血紅在她齒間溢開,連氣音也消失十天來支持疲憊身心始終搖搖不墜的想望灰飛煙滅。

對那人的一心一意持續著數不清多少個春水秋去冬夏流替,之前她僅僅是幼小無知的瑟縮狐崽,腳傷見骨、全身濕冷沒力再抗拒掙扎,朦朧中以為生命將走至盡頭。踏破的薄冰碎淚成劍,舖地晶瑩重創她舊有的凍瘡,沒能記得是真正落水抑或傷病間夢魘的載沉載浮,腳步虛弱,撐不起的眼簾就要闔上與生命道別。──然後她卻活了下來,因此對著那抹尚暖暉光沐浴中漸遠的背影許下承諾,悠悠沉澱被寒風攪散,只傳進自己耳裡。

……怎能是這樣、怎麼能!

紅狐沒有注意到鮮血猩甜,咬破了喉舌沾染吻頸,悄聲混入同樣似夕鮮麗般火色皮毛,漫天紅透充斥生命粹集於此、卻冷徹心肺;她沒有注意到那名老婦,虹鳥正停歇於老婦臂膀,纖頸回望,金啄理翅,奇異斑爛敲擊尾羽順流光隨風閃耀,遮去了老婦大半童顏,如瀑白髮流瀉,彩影倒映,斑斕映雪,四週八方溫柔地籠罩紅狐,老婦眼眸透露著同情,看似冷漠下參雜悲悽無助與紅狐完全一致。她再度混亂的腦海浮現傳說,曾經失落的情緒依舊低迴,甚至沒有注意到老婦正輕啟朱唇。

老婦嘆道,「百來年、數十載,妳追尋過的光陰早就超越凡人的一生一世。妳曾誓言要守護那人,實際上幾世下妳果真靜靜地無聲為他鋪設了康莊大道,若是報恩恩已還、若是為義義已盡,而現在往生等待未來的魂經過了幾番輪迴,無法再找出與當日的相聯。」

但緊蜷身軀顫抖不止彷彿回到過去的紅狐垂首,充耳未聞。

「只剩百年、」老婦的音調轉趨慈祥,現在臉上的痛心掩蓋千頭萬緒,低下身環抱紅狐、同時紅鳥振翅,高飛捲起了旋風亂拂雲霧。「潛心虔誠的專注,不久後便能修得為人身吧,妳何苦執著現下。人身並非必需,但妳若願還願,徹底地兌現伴其一生的承諾,何不等待、何不收起癡癡追逐默默守護的愚行?假使妳依舊頑固如斯,就是至死,魂散,魄碎,消逝的毀滅,那人也無法知曉妳的存在,妳終將含怨憾死,徒費光陰地什麼都沒能留下。」

「況且,只有自己知道的不是誓言,沒有他人見證的絕非現實。誰說妳該償還?妳什麼都不用作。更何況,那是妳無法顛覆的存在,絕對而不可逆的時間,沒有生命能越過那極限。」

「回去吧……」不要!

……不要!

 

 

11‧終於

 

不是喪歌。

虹鳥側飛進峽谷,平衡地姿態服貼峭壁像是移動太快的雲彩,降落在紅狐的故鄉,只有夢想的桃源地。

然後她低首,再次等待。

 

20060128

 

 

 

↘About望穿。

 

我承認我虎頭蛇尾~真的有虎頭啦(←自以為。縮)

正如穿插其間的碎碎念所言,望穿是在沒寫草稿的狀況下生出來的,所以看看當初構想時記錄初步概念的筆記紙:「潛龍」、「心月狐」、「水經」、「追不到碰不到面」、「問」、「霧」。

是說這些關鍵字只能拼湊成這篇拙作,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望織夜姐不要計較勉強收下吧……

除去制式一板一眼沒感情的應用文(這種東西存在嗎?),我的文字向來是拉拉雜雜牽拖太多,切不到要害,高中的國文老師曾說我是夢囈式破碎還真一點都沒錯。這幾個關鍵字中,除去完全沒發揮的「問」及被淡化成蜃、列位於「霧」之下的「潛龍」,私心喜歡者不是展現悲情的「追不到碰不到面」說真的這還真是老套──對,剩下的兩個關鍵字「心月狐」與「水經」在文中是指紅狐小姐跟她所追逐守護的人。非人仙怪的癡情一直是我很嚮往的ˇ

其實說來「心月狐」跟「水經」這兩個關鍵字也尚未完全發揮,中間有一段提起的山水誌是暗喻整理古籍作水經註的北魏酈道元、後面順便提起的皇帝是唐太宗,順序下來就該聯想到心月狐轉生的武曌武則天出場了。酈道元在當代是清官,不過好像被列入酷吏列傳中?酈道元作水經註時雖然以古籍為主,但也翻山涉水走過不少山川,或許曾在其中有過不屬於人間的豔遇喔。依此道理,其實本來打算用的主角是徐宏祖,畢竟他才是真真確確走過秋山萬水的,不過宏祖年代太近了,之後稱得上狐狸轉生的女帝……好像只有俄國攝政女皇凱薩琳XD 當然略過XDD

 

然後,各位新春快樂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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