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死前準備,假設自己現在被診斷出癌症。規定三千字──為什麼很多老師收作業都要求這麼精確的數字啊、兩千四百一十五或三千零九十七等微妙的長度不是更有意思嗎?

太多可以抱怨的了(是說我真沒啥建設性的文章都是負面宣洩耶)。

 

自言自語自以為是mode on。

 

 

高中時期寫過很多作文,依稀記得有一篇描述了自己病中的景況。當然不同於這份遺囑、在走向不可逆的人生旅程前留下隻字片語,僅僅是很平常地要求考生們寫下重感冒臥病的自己會有何想法,許多同學依照常理、著眼在「生病時更深切地感受到關愛、懂得感恩惜福」;但平時被父母照顧得太好的我鮮有病假,當然也很少到學校保健室臥床,沒經驗、寫不出這樣真摯情感,便索性逆向思考:竟然對都市忙碌生活中難得因生病造成「出世孤獨」大大稱揚一番,以為臥病是有正當理由的「偷閒」,在世界所有人陷於匆促節奏時享受專屬個人的「清靜」,甚至極為嚮往身體不適帶來的短暫「脫俗」。印象裡,這篇作文我寫很短卻拿下高分,老師在評語中稱讚我觀點獨特、唯一的缺點是舉證過少,我自然感到驕傲,也確立了對臥病、對隔離的偏差想法。

當時我是多麼膚淺。

我會覺得生病的人很寂寞,除了因為雙親都要上班、向學校請假在家休息就等於被孤零零地留下的印象外,多半也是自己好強所致。我討厭診所醫院,也不喜歡成藥,每每出現病徵──過去,我所認識的疾病最多就屬感冒罷了──都隱瞞下來,反正流行性感冒有其周期性,我便裝作沒事,僅是加件衣服、多喝些水,等待病症自己過去;不同的是,當偶有熬夜所致的頭痛、壓力造成了胃疼、或者前一天跑馬拉松導致腳痠等等小病小痛時,反正沒嚴重到上醫院,我便大驚小怪,極其所能誇張其事,用此為藉口對父母傾訴撒嬌,所以就算我真有毛病、父母在第一時間看不出來也情有可原。總而言之,我生病時的孤單其實是自己樹立了藩籬,自業自得。

現在,我知道生病一點也不好受,而孤單、更是難捱,所謂生在福中不知福,也難怪過去二十年向來健康的我不懂。

起碼從今天開始,我可以一改先前誇耀小事、譁眾取寵的惡習,以及隱瞞病痛、耍孤僻自舔傷口的膽怯,讓真實的自己與家人站在一起對抗病魔。不是要把自己的身體痛苦與負面情緒帶給家人,我會盡量避免成為他們的負擔,但誠實地把真實的身心狀況告訴關懷我的人,不再無謂地隱瞞自己。至少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上,我要活出真正的自己,而非無止盡地帶著面具壓抑偽裝。

當然,畢竟不肖的我無法送父母最後一程、無法陪朋友同學繼續生活,如果他們拒絕知道我的病情、我的心情,我會乖乖閉嘴,頂多在自己的網誌上自我抒發吧。

我將以同樣的方式處理生活,改變我的態度。過去於團體中,我總習慣把自己藏起來,不相信別人、不敢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卻又矛盾地渴望被重視,以誇張的表演舉止、甚至謊言吸引他人目光,人們想聽什麼話我就說什麼,儘管那不是事實、儘管那不是我的真心,我甚至可以為了「跟別人相同」而幼稚地跟大家一起排擠曾經要好的朋友。

我一定要向那位同學道歉。

我要改變自己,不再隨波逐流傷害別人、不再勉強自己演出來陪合他人。

我要誠實地告訴大家,讓他們能在明瞭的狀況下決定這段友誼是否延續,不管結果如何都感謝他們曾經接納我這樣孤僻虛偽的人。

 

同樣關於高中作文,我有一篇短章,內容是假借週遭各人的眼光,用不同角度來側寫父親,不大確定收在哪裡、應該跟其他同時期文字一起放在書桌架子上……我想把那篇短章送給父親。我知道父親疼我,但或許是因為父親比較嚴肅、父女間沒什麼共通話題好談,又或許是我跟母親的個性喜好真的比較相似吧,總之我跟哥哥都比較親母親,許多貼心的、隱私的話題只習慣與母親分享討論,記憶中我似乎也未曾向父親提及對他有怎樣的看法與印象,因此我將那篇短章獻上,儘管文字可能矇蔽真心,儘管千言萬語都說不盡人子對父親的情感,我還是希望父親能藉由閱讀這些文字,瞭解我沒說出口的心思中是一樣喜歡、一樣尊敬父親的。

還有其他高中時期的作文,以及後來成篇或未完的許多隻字片語、段章殘簡,全部紀錄著我曾經如何思考。記得母親笑我咬文嚼字,短短的一個意念或一個景象花費大篇文字去摩寫,太不乾脆,而我以此為傲,甚至追求每個段落要能「唸」出不同的情感音調,儘管略顯膚淺,但這些陳舊文字都再再顯示了我的思想脈絡,我希望這些文字在我身後能跟我一起燒掉,讓靈魂能同軀體化為青烟、冉冉上升。

至於我房間大量的閒書與參考書等,將全部贈與父母。說來慚愧,以我一個沒有打工、無法自食其力的學生坐擁大量書籍,都只是用自己的零用錢購得,也就是說:經費全都來自父母;如此一來,這些書籍的所有權歸於父母,由他們決定如何處理也是恰當的,註明在此似乎多此一舉?

我的眾多布娃娃也將全數贈與父母──其中有個例外,那是一隻頭比我還大、以致重心不穩站都站不穩的恐龍娃娃「小恐」,十八歲那年好友們合送我的生日禮物。我相信小恐受到大家歡迎,當年他在我們愚人節娛樂老師的行動中出力不少,對整個班級都充滿意義,因此、儘管母親也同樣喜歡小恐,我還是認為將他交給高中同學們比較好,或許送還致贈者等人、又或許請高三那年的班長代為保管,希望小恐能像過去一樣帶給大家愉快的回憶。

我很遺憾沒有攝影的習慣,尤其在近幾年更只是參加活動後跟別人要相片,也很難過沒有好好整理這些影像,無法在離開前系統性地回顧整個人生。不過有張特別的照片,照著國中的我、及一張龍的紙雕海報,那是我最滿意的傑作,不知道國中是否還保留著他?不管海報如何,我希望接受治療時能帶著這張照片,也動動手玩玩勞作,除了排解無聊、也讓最後這段路能夠變得繽紛。

接受治療前,我會趁著髮質尚未變差的時候趕緊將頭髮剪短,反正在外面長髮也很難整理保養,我想、頭髮剪下來的長度份量應該足以做頂假髮,就像高中時為外婆做的那頂,而這次作成的假髮,我希望留給媽媽。記得已故的琦君女士有一部作品,其中提到她中學那年依校規定剪了個清湯掛麵,她母親把琦君剪下的頭髮編成辮子收了起來,說要給自己做假髮,琦君還開玩笑說這樣就能跟母親「結髮」了、被敲了一記,如此母女情深叫我好生嚮往;此外我也很在乎每次梳頭洗髮時,十枚百根,總掉了滿地青絲,即使媽媽安慰說年輕人會代謝很正常、我頭髮太長因此看來掉髮量也大,或分析起是由於常常綁馬尾扯頭皮拉鬆了毛囊等等原因,也無法說服我寬心,若能將現在的頭髮整理好做一頂假髮、留點紀念下來,應該能弭平我小小的不安吧。不管是哪個理由,都有些自我滿足的成分於其中:我非常希望留下些什麼只屬於我的、只有我可以做到的東西。希望媽媽能樂意收下這頂假髮,就算留著、不使用也無所謂。

 

在人生最後這段旅程上,我希望在保持尊嚴、不帶給家裡經濟太大負擔的前提下延長生命。生為人子,我一方面感到欠父母太多了,希望早點減輕他們的負擔;一方面卻好怕孤單地到達終點,希望有無限時間能向父母傾訴我的感恩。我想,我應該可以在病榻上,學到如何抉擇這中間的平衡點,但我永遠學不到怎樣完整地表達我對父母、對生命以及對世界的熱愛。

生命結束後,我要做器官捐贈以及大體捐贈。我不清楚這兩者是否衝突?如果衝突的話便以器官捐贈為優先,我這麼決定或許有點兒酸味:畢竟大體捐贈是教育用途,而我們社會在醫學教育已致入太多資源、排擠到其他學院了,因此我想優先在器官捐贈上直接地救人。

然後喪禮以及之後的火葬就麻煩父母了,我沒什麼特殊要求,希望安靜儉樸點,讓大家難過已經很抱歉、不要再累著了;只有一點可能比較特別:我希望離開的時候要戴上眼鏡。雖然眼鏡對那時的我而言,頂多剩下把夢境看清楚這樣浪漫而微不足道的可愛功能,但戴上眼鏡能給我很大的安全感,而且我再也不用擔心沒摘眼鏡睡著會挨罵了。

 

希望知道我的人、在看到那些紀念物時能短暫回憶起我,想起我們曾經共有的快樂經歷。

如果有力量的話,希望我、或有力量的大神能讓這份快樂不斷延續下去。

 

正入先前所述:讓大家難過已經很抱歉、不要再累著了。所以之後的對年、忌日與節日祭拜等就隨父母、親友朋友的意思,隨意不用勉強,只要一年幾次、幾年一次地想起我,在心裡對我說說話。

我聽得到的話一定會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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